第二個帶著頭盔的人走進房裡,僅肩膀上顯示了軍階。他身後跟著一位身形矮小、著黑西裝的男子。上校是個中年男子
,看上去陰鬰嚴厲,一臉疲態。他有著軍人的結實肩膀,但眼神卻缺乏一般軍人的空洞無感。他身旁的矮小男子是個禿
頭,雙頰泛紅,搭配小小的黑眼瞳和縱欲的嘴唇。
朗瑟爾上校脫下頭盔,迅速行禮:「市長大人,您好!」,轉向夫人:「夫人!您好」,然後下令:「下士,請關門。
」喬瑟夫迅速關了門,用獲得小小勝利的得意目光看了士兵一眼。
朗瑟爾上校用詢問的眼神望向溫特醫生,歐登市長遂開口了:「這位是溫特醫生。」
「官員嗎?」上校問道。
「是醫生。容我強調,他也是當地的歷史學家。」
朗瑟爾微微行禮:「溫特醫生,我不是故意無禮,但是你的史書中可能要寫下新的一頁了,或許......」
溫特醫生微微一笑。「是啊,可能要多上許多頁了。」
朗瑟爾上校稍稍轉向他的同伴:「我想你們都認得柯雷爾先生。」他說。
市長答腔了:「喬治.柯雷爾嗎?我們當然認得他。還好嗎,喬治?」
溫特醫生尖銳地打斷市長,他官腔官調地說:「市長大人,我們這位好友,喬治.柯雷爾,是他預謀準備一切,把我
們交到入侵者手中。這位慈善家,喬治.柯雷爾,把我們的士兵送上山。這位晚宴嘉賓,喬治.柯雷爾,將鎮上所有
的軍火列成清單交給敵人。這是我們的好友,喬治.柯雷爾啊!」
柯雷爾咬牙切齒:「我為我的信念而戰!這是光榮!」
歐登雙唇微張。他糊塗了。他無力地望向溫特,又望向柯雷爾。「這不是真的吧?」他說。「喬治,告訴我這不是真
的!你和我共進晚餐,和我共飲葡萄酒。你還幫我一起完成醫院規劃呀!這不可能是真的!」
他用非常堅定的眼神看著柯雷爾,而柯雷爾用挑戰的眼神回望他。一陣漫長的沉默。市長的臉慢慢緊繃,變得非常嚴
肅,全身僵硬。他轉向朗瑟爾上校:「我不想在有這位先生的場合下說話。」
柯雷爾抗議:「我有權待在這裡!我和其他人同樣是軍人。只是沒有穿上軍服。」
市長重申:「我不想在這位先生面前說話。」
朗瑟爾上校說:「科雷爾先生,請你暫離。」
柯雷爾反駁:「我有權待在這裡!」
朗瑟爾加重語氣再說了一次:「科雷爾先生,請你暫離,你軍階高過我嗎 ?」
「報告長官,沒有。」
「那就請你離開吧,柯雷爾先生。」朗瑟爾上校說。
柯雷爾怒氣騰騰瞪了市長一眼,然後轉身快步通過門廊離開。溫特醫生輕笑道:「這個不錯,可以寫進我的史書裡。
」朗瑟爾上校冷冷地瞥了他一眼,但並沒有回話。
右側的門這時被打開了,頭髮像稻草、雙眼充血的安妮一臉怒氣地探進門裡:「夫人,有士兵站在後門廊那裡,」安
妮說:「什麼也沒幹,就站在那裡。」
「他們不會進來的,」朗瑟爾上校說。「這只是軍事程序。」
夫人冷冰冰地說:「安妮,你有什麼話要說,就讓喬瑟夫傳話。」
「這我就不知道了,但是他們有想要闖進來,」安妮說:「還聞了咖啡。」
「安妮!」
「知道了,夫人。」安妮退下了。
上校問:「我能坐下嗎?」然後解釋道:「我們已經好一陣子沒睡了。」
市長自己像從一場睡夢中驚醒一般。「好的,」他說:「當然好的,請坐!」
上校望著夫人,夫人坐定了他才疲倦地沉進椅子中。歐登市長仍站著,顯得半夢半醒。
上校開腔了:「我們希望儘可能地和當地民眾處得好一點。欸,市長大人,沒別的,這比較像一場商業冒險,因為我
們需要當地
的煤礦和漁獲。所以會試著減少摩擦產生的機率,保持良好關係。」
市長回答:「我沒有得到任何消息。國內其他地區狀況怎麼樣了?」
「全數被占領了,」上校說:「計畫相當完備。」
「沒有哪裡有反抗行動嗎?」
上校看著他,雙眼充滿憐憫。「我倒希望沒有任何反抗行動。但確實,是有幾起反抗行動,但只造成了流血事件,沒
有用的。我們計畫得非常謹慎。」
歐登對他關注的問題依然執著:「但確實有反抗行動嗎?」
「是的,但反抗是愚蠢的。像這裡好了,彈指間就被毀滅了。反抗是悲哀、愚蠢的。」
溫特醫生依稀察覺出市長的執著之中流露了焦慮,於是他說:「是啊,雖是愚蠢,但有人反抗。」
朗瑟爾上校回應道:「反抗的只有少數,已被剷除了。整體來看人民很平和。」
溫特醫師說:「人民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。」
「他們漸漸會察覺,」朗瑟爾說。「接下來就不會再做傻事了。」他清了清喉嚨,聲音也輕脆了些:「好了,諸位,
我得作正事了。實在非常累了,但休息以前我必須作些安排。」語罷他往椅子前端挪了一點:「真的要說我算是工程
師,比較不像軍人。這整件差事也比較偏工程,不像征服行動。要作的就是把煤礦弄出地表然後運送出海。我們有專
家,但當地人得繼續挖礦才行。這樣清楚嗎?我們不想使用嚴格手段。」
歐登回答:「夠清楚了。但萬一人民不願意配合挖礦呢?」
上校說:「我希望他們願意配合,因為他們必須配合。煤礦我們是勢在必得。」
「但萬一他們不願意呢?」
「他們必須配合。這些是守規矩的人民。不想惹麻煩的。」他等著,但市長沒有回應。「市長先生,難道不是這樣嗎
?」上校又問。
歐登市長扭著脖子上的市長徽章,他說:「這我就不知道了,上校。在國家政權的統治下,人民是守規矩的。但在你
們的統治下會是怎麼樣,我就不知道了。這是前所未有的經驗,您也曉得。我們的政權已經建立四百多年了。」
上校立刻說:「這點我們明白,所以預備要保留當地的政權。市長仍然由你擔任,由你下命令、由你執行懲處。這樣
一來他們就不會惹麻煩。」
歐登市長看看溫特醫生:「你的看法呢?」
「我不清楚,」溫特醫生說。「但這相當令人期待。我個人認為會有問題的。要面對的可能是憤怒的人民。」
歐登市長說:「我也是這樣想。」他轉向上校:「上校,我屬於人民,但我卻不知道人民會怎麼做。或許你想得沒錯
,他們會配合。也或許這些人民和過去你碰過、或我們碰過的完全不同。有的民族會接受、並服從任何指派的領袖。
但我是人民選舉產生的。他們選了我,因此也能罷免我。假使人民認為我失權投敵,可能會罷免我。我真的不知道會
如何。」
上校說:「如果你讓人民守規矩,是幫了他們大忙。」
「大忙?」
「是的,大忙。保護人民的安危也是你的責任。如果他們反抗就會有危險。請了解,煤礦我們是勢在必得。領導人沒
有告訴我們方法,他只是下令要我們拿到東西。而你有人民需要保護。為了確保人民的安全,你必須讓他們工作。」
歐登市長反問:「萬一他們也不需要安全呢?」
「那你必須幫他們作主。」
帶著一絲驕傲,歐登說:「我的人民可不喜歡讓別人幫忙作主。或許和你們的人民不同。對其他事我還糊裡糊塗,但
這點我非常肯定。」
喬瑟夫快步進來,站定後傾斜著身子欲言又止。夫人問他:「老喬,什麼事?去拿裝香菸的銀盒。」
「夫人,打擾了。市長大人,打擾了。」喬瑟夫說。
「你要做什麼?」市長問。
「安妮,」他說:「安妮要發脾氣了,大人。」
「她是怎麼了?」夫人追問。
「安妮不喜歡有士兵站在後廊上。」
上校問:「士兵有惹麻煩嗎?」
「他們從門外盯著安妮,她討厭被盯著看。」喬瑟夫回答。
上校說:「他們是聽命行事。不會傷害人。」
「嗯,安妮討厭被盯著看。」
夫人說:「喬瑟夫,去叫安妮小心點。」
「好的,夫人。」喬瑟夫出去了。
上校的雙眼因疲憊而低垂。他說:「市長大人,還有一件事......我和屬下們有沒有可能留在官邸裡?」
歐登市長想了一會兒後答道:「這裡不太寬敞。應該還有更大更舒適的場所。」
此時喬瑟夫拿著銀色的煙盒回來了。他打開菸盒舉到上校面前。上校撿了根菸,喬瑟夫以賣弄的姿態點燃它。上校沉
沉地吐了口菸。
「不是寬不寬敞的問題,」上校繼續:「我們發現當官邸中有地方官員同住,會比較安寧。」
「你的意思是說,人民會以為兩者間有合作關係嗎?」歐登市長說。
「是的,我想差不多是這樣。」
歐登市長無助地望向溫特醫生,但溫特除了擠出一抹微笑,也別無它法。歐登柔聲問道:「允許我婉拒這項殊榮嗎?
」
「抱歉了。」上校說:「這是上級的命令。」
「人民不會高興的。」歐登說。
「人民,人民,老提人民!人民手無寸鐵。人民沒有發表意見的餘地。」
歐登市長搖搖頭。「這您就有所不知了,上校先生。」
門口傳來女性憤怒的叫囂、接著一聲重擊、再跟著男子的失聲喊叫。喬瑟夫倉皇進門。「她拿滾水起來潑,」喬瑟
夫說:「她好生氣。」
指揮聲和沉沉的腳步聲自門口傳來。朗瑟爾上校笨重地起身問道:「僕役都管不住嗎?市長大人。」
歐登市長帶著微笑。「很少管得住啊,」他說:「她情緒好的時候是非常優秀的廚子。有人受傷嗎?」他問喬瑟
夫。
「水是滾燙的呀,市長大人。」
朗瑟爾上校說:「我們只是要執行分內的工作,性質上只是工程事宜。你得管管你的廚子了。」
「這沒辦法,」歐登說。「她會辭職不幹。」
「在這個緊要關頭。她不能不幹。」
「那她只好潑熱水了。」溫特醫生插嘴。
門被打開,一名士兵站在玄關口問道:「報告長官,要逮捕這名廚娘嗎?」
「有沒有人受傷?」朗瑟爾問。
「報告長官,有的,一個燙傷,另一個被咬。報告長官,已經制服她了。」
朗瑟爾面露無力之色,接著說:「放了她,然後到外面去,別待在後廊。」
「是,長官。」門在士兵身後關上。
朗瑟爾說:「我本來可以處決她,也可以把她關起來。」
「這樣一來就沒有廚師了。」歐登說。
「聽著,」上校說:「上級命令要我們和當地人民好好相處。」
夫人說道:「抱歉,上校先生,我先離開去看看士兵們有沒有傷到安妮。」語畢就離開了。
朗瑟爾起身。「我說過我已經非常累了,市長先生。必須去睡一下。為了大家好,請好好和我們合作。」歐登市
長沒有回答。
「是為了大家好。」朗瑟爾重複著:「可以嗎?」
歐登說:「這是個小鎮。我不知道會怎麼樣。人民現在還處於困惑之中,我也一樣困惑。」
「但你會試著和我們合作?」
歐登搖搖頭:「我不知道。要怎麼做這個城鎮會自行做好決定。我大概會順從民意。」
「你可是權力在握的官員呀。」
歐登面露微笑:「你可能不相信,但我句句屬實:權力操之民意。我不清楚原因或理由,但就是如此。這表示我
們沒辦法像你們一樣快速執行任務,但一旦方向抵定,就上下一心了。現在我還處在困惑之中。我還不知道會怎
麼樣。」
朗瑟爾疲憊地說:「希望你我能好好相處。這樣大家都方便許多。希望我們能仰仗你。我不想動用任何軍事手腕
來維持秩序。」
歐登市長沉默不語。
「希望我們能仰仗你」朗瑟爾重複道。
歐登把手指伸進耳朵,扭轉了下:「這我不知道。」他說。
夫人進門:「安妮火大了。」她說:「她現在在隔壁,和克莉絲汀說話。克莉絲汀也不高興。」
「克莉絲汀廚藝可比安妮更勝一籌呢。」市長如是說。